——周胜林口述实录
人物简介:周胜林,男,1937年夏出生于江苏省溧阳市(县)马垫乡中后村。1955年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复旦大学新闻系。1960年毕业后留校任教。1985年晋升副教授,1993年晋升教授,同年获国务院表彰为有突出贡献的专家学者,享受政府特殊津贴。1998年退休。注重新闻理论、业务和中外名记者的研究,还担任过中央广播电视大学主讲教师。著有《高级新闻采访与写作》、《新闻通讯写作述略》、《当代办报策略与新闻写作》、《当代新闻写作》等。

图片说明:周胜林(右)在家中接受杨昀潞访谈 杨昀潞供图
一、慕名报复旦
我1955年从江苏省溧阳中学高中毕业,去苏州参加的高考。当时不像现在信息这么灵通,我对大学了解不是很多,只是想读文科。因为高中时我突然从热爱理科转为文科,也很喜欢写东西,我们语文老师经常表扬我。
教语文的班主任老师在我中学毕业时建议报考北京大学图书馆系,说北大图书馆系很了不起的,李大钊、毛泽东都是从那里出来的,但是并没有打动我。想到一辈子都坐图书馆,我觉得不大有劲。
将复旦作为第一志愿的一个原因是我希望出去闯一闯。听到“一匹马,一支笔,走遍大西北,写出来的文章轰动全国”,就觉得这个才合我的心意,才是我一生的奋斗目标。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复旦离我家很近,我家在江苏溧阳。通过查找,我发现了复旦大学新闻系,于是毅然填报为第一志愿。报考大学时我首先看的是专业,复旦的新闻当时名气很大。

图片说明:yh8888银河官网90周年主题活动中姚福申、林之果、周胜林(右一)等退休教授坐在主席台上
二、穷苦筑志气
手拎一个透风的藤篮,装一些衣服,再弄了一条被子,我就这么一个人前往上海报到。火车到站时有迎新的高年级同学前来迎接,一直接到复旦,接待得很好。我们班有很多调干生,有很多已30多岁,年纪最大的进校时已有35岁,还参加过抗日战争。我当时十七八岁,年纪很小,大家都把我看作是小弟弟。又因为我来自农村,所以在大学期间我都不怎么讲话,有人说我不声不响。
在复旦读书5年中我没有回过一次家,尽管我家很近。当时家里条件比较差,进校之后我就享受了甲等助学金,每个月4块零用钱,伙食是由国家包下来的,每月12块5毛,社会主义的优越性让我安心苦读,早上有豆浆吃,中午还要吃块鱼或肉。自从跨进了大学,家里就没有给我寄过一次钱。
我们读书时确实很苦,但是我们的志气非常高。进来之后真的就是苦读、苦练,要学出个样子,要争一口气,才能回家乡,为家乡争光,以后报效祖国。那时候我们这批人就这么走过来,是现在人没办法理解的。当时也没有现在这么多漂亮辉煌的教学大楼,我们只有一个1200号教学楼。从宿舍到1200号,要经过一条笔直的林荫大道——南京路(今光华大道)才能来到教室上课,快到教室的时候还要过一个木桥,下雨天下雪天时有的人很容易不当心在桥上跌一跤。
我们当时真的是拼命读书,一吃完晚饭就赶快奔到图书馆去抢位置。有一段时间图书馆在复旦西北角的一排平房里,我们要从学生宿舍跑到那里去抢位置。我暑假寒假不回家,还有个原因就是要读书,觉得从乡下一下子跑到复旦来,简直就像海绵一样不断吸收知识,拼命读书,读了古今中外许许多多书。另外也参加勤工俭学,如学排字等。

图片说明:青年时代的周胜林 周胜林供图
当我们听课时,教师讲的每句话都会努力记下来。我们的听课笔记是有秘诀的,纸上会空1/4出来,空白部分留着课下和同学们一起比较、核对笔记,还把我们自己的看法、老师讲的重点记在上面。当时记笔记也是下了苦功夫的。
我们也会拼命去听各种各样的讲座和感兴趣的课,只要有时间,马上就奔着去。所以除了读书之外,听的讲座也很多,电影演员赵丹,诗人贺敬之、郭小川等名人都来讲。在大学里真的有我们永远学不完的东西。
另外我们同时也苦练,拼命写东西,因为新闻系实践性、战斗性比较强。比如我们的宿舍门上挂的是“红色记者”,有的叫“记者之家”。我们也在学校里搞各种刊物,我是搞复旦学生会的刊物《复旦生活》,那时候还是墙报,毛笔抄了之后贴在墙上。到了年级高一点后我就是铅印报复旦校刊的记者。然后我们会到工厂里办厂报,有的同学在上钢五厂办《合金钢》报。我在农村劳动时就在罗店跃进人民公社办《跃进报》,还有一直到下面的黑板报。我们新闻系的学生走到哪里,哪里就像雨后春笋般涌出一批各种各样的媒体,黑板报办得很有劲。
当初的摸爬滚打练就了我们一支生花妙笔。当时大家都知道“铁肩担道义,妙手著文章”。这个妙手就是熟能生巧,巧能生花,一定要多写。我一辈子写了很多的东西,从十几岁一直到80多岁,还在写。我们很多人也是这样,一辈子没有离开笔耕。 所以“两典(经典、古典)一笔”的影子在当时我们的学习中就已经显现。
三、名师云集
受苏联模式的影响,我刚好是首届5年制。在这五年中我们学的东西非常多,好多东西现在听起来可能是闻所未闻的。那时新闻系老师很少,好多课我们是跟中文系或其他系的学生在登辉堂(今相辉堂)一起上的。现在的学生,文史哲课比我们当时少,特别是“文”的方面。
当时复旦可谓名师云集,光是文学课,就有中文系的八大教授及讲师。这里仅列举我所上过的一些课程与印象较深的几位老师。(下表还缺经济类与法律类课,由采访对象口授与书写,由采写者绘制。)

曹亨闻,1937年获英国伦敦大学新闻系新闻学硕士学位,1939年起担任复旦大学新闻系教授、新闻史教研室主任等职。他教我们的《外国新闻史》,编的教材叫《垄断报业的末路》。
郑北渭,1946年毕业于成都金陵大学英国文学系。1951年获美国衣阿华州立大学新闻学硕士学位。进复旦大学新闻系之前刚从美国回来,后来成为传播学引入中国的元老人物之一。当时主要负责《新闻摄影》课。摄影课是一个比较新的课,新闻系最主要的课还是新闻理论、采写编评以及新闻史。舒宗侨也上过摄影课,我听过,但接触不多。
邵嘉陵,1939-1940年留学东京日本大学新闻系。1945年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系。曾任重庆《时事新报》记者、《辽西日报》编委、《文汇报》特邀编辑。长期研究新闻学、日本近现代史。讲授过《新闻采访与写作》、《日本报业》等课程。当时的《新闻采访与写作》课不是他一个人上的,还有从外面请的陆灏。
杨烈,1934年毕业于国立四川大学外文系,翌年赴日本留学,就读于东京帝国大学研究生院。长期从事世界文学教学研究工作,曾任复旦大学外文系教授,其译著包括《莎士比亚精华》、《古今和歌集》等。杨老师给我们上《外国文学史》,他上课很有特点,第一节上课时不讲话,先在黑板上写了8个字“一息尚存,有书必读”,现在六十多年过去了,但这8个字我还牢牢记在心里,没有忘记。
四、难忘王中
我们1955级这一届的新闻理论课是由王中上的。王中一辈子集中上新闻理论课,估计也就只上过这么一个学期,正好被我们幸运地碰上了。那是1956年下半年,王中给我们上《新闻工作理论与实践》课的新闻学原理部分,也就是现在的《新闻学概论》。王中过去是老革命、老干部,南下之后比较多地担任领导工作,是复旦大学副教务长、统战部部长,后来又当新闻系系主任。当时正逢中央的“百花齐放,百家争鸣”的双百方针出台,同时中央还提出一个很重要的口号“向科学进军”,给学校以很大的震动和鼓舞。王中作为有很多新闻工作实践经验的人,身在大学里,当然想在理论方面一显身手。于是他就思考研究新闻学问题,研究出了成果就马上就跟我们分享。
王中很聪明很机灵,也很有创见。他有好多优点,也有好多他自己的个性。从大的方面讲,他一直强调要有自己的独立思考,有自己的观点。这一点我觉得对学生非常重要。当时我们的课有口试,王中让学生抽签,抽到什么题目就回答什么题目。有一个同学抽到题目后就迅速回答了,王中的助教葛迟胤一听觉得很好,说“回答正确”,因为王中的讲课内容这个同学基本上都答了出来。但王中本人开始没有表态,后来他讲,“我还不想给你5分”。意思虽然都答出来了,但没有延伸、升华,没有创见和自己的思考。这位同学就让王中再提问题来考他。王中有意为难,看看他究竟还能不能讲得出一点自己的东西。后来的口试就变成师生二人之间的对话和辩论。这位同学原本对分数寄望不高,但王中最后还是打了一个5分,经过辩论之后,他觉得这个人有自己的见解,说了三个字“当如是”。这给我们学生留下一辈子很深刻的印象。
王中记忆力很好,演讲也很有本事。有一次他给我们上课,到了讲台把包里的东西翻来翻去,发现最重要的东西——讲稿没带来,于是拿出一个本子打开放在台子上,然后就开讲了。当时我们都没有察觉他实际没带讲稿。下一次课时他按照讲稿讲他上次讲的一些东西,我们听下来觉得跟我们上次听的是八九不离十的。我们就觉得他讲课还是蛮有本事的。
我们都很喜欢听王中讲课。他比较俏皮与幽默。而且他不仅能讲课,还能够开各种讲座。他还给青年人讲过恋爱婚姻,在1237教室,很多外系的人都来,还有好多人站着听。他在复旦的讲座名声还传到同济、华师大,他们也就请王中到同济、华师大去讲。

图片说明:王中先生(左三)
五、热血沸腾干劳动
1958年9月学校宣布全体同学下乡到罗店,当时正好是办人民公社,我就参加了在罗店一中学操场上举行的跃进人民公社(后来叫罗店公社)的成立大会。当时大家都是万众一心,热血沸腾。
这个时期,上课上得很少,这一点不能不说是一个损失,但是也是有得有失。我们在基层办各种小报、墙报和黑板报,这种油印报对我们写作的锻炼还是比较大的。另外,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接触了农村,接触了农民,跟农民同甘共苦,培养了我们基本的素质。新闻工作当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联系人民群众。穆青专门给新闻工作者,也专门给我们yh8888银河官网提过词,叫“勿忘人民”。在乡下的七八个月中的主要任务就是劳动,培养与劳动人民的感情。否则考虑问题怎么会想到几亿农民?怎么会想到国情?所谓国情,中国的首要国情就是中国农村、农民的情况。
这一时期也没有学分制,劳动在某种意义上比上课还重要,要改造世界观,与工农兵相结合。大家对此都心甘情愿,且非常热情。当时有个教育方针,“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”,“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”,所以这也是一种教育改革。1958年,陆定一写了《教育必须与生产劳动相结合》这篇文章,主要内容就是社会要进步,教育要跟工农相结合,在这种情况下,教育就必然要改革。这个没有继承苏联,跟美国也不同,是我们中国自己的路。虽然这个路现在来看是劳动多了一点,但理论联系实际、学用结合,知识分子跟工农相结合还是值得肯定的。
之前在学校时的课外活动有很多,培养了很多人,这是复旦的一个特点。我们除了参加课外的校刊、墙报等跟新闻比较密切的活动之外,还有很多文艺体育活动。我们班有人是复旦口琴社的社长,有的人参加诗社、排球等社团。即使在大跃进时期,我们也有一些课外娱乐活动,而且学生们觉得到了一个新的天地,可以有更多的发挥。
六、扎实稳妥搞实习
在罗店劳动七八个月后全系师生回到复旦,教学恢复正常。1959年下半年我正处五年级,被分配到新华社上海分社实习,指导我的记者也是复旦毕业的叶世涛。我很佩服他,他也很看重我,所以在实习期间我与他配合得特别好,合作了很多稿子。因为经常一起发稿,后来报道的署名出现了一点小差错,新华社发的稿件中署名“新华社记者 叶世涛、周胜林”,《人民日报》发的通讯中也署名“本报记者 叶世涛、周胜林”。其实我当时还不是记者,是实习生。我后来想,如果我不当老师的话,很可能就到新华社去了。但怎么《人民日报》和新华社的署名是一样的呢?当时《人民日报》没有分社,只有新华社有分社。《人民日报》作为中央党报也要有自己的威信,所以就承认新华社记者同时也是《人民日报》记者,新华社分社与《人民日报》是一套班子,两块牌子,一边是新华社,一边就是《人民日报》记者站。所以《人民日报》也就以为我是记者,用了我的几篇稿子。

图片说明:1959年下半年周胜林(前排左三)在新华社上海分社实习 周胜林供图
在新华社主要就是搞采访写作,我受到采访写作的锻炼很多。我还有一篇稿子《一角铁皮》在新华社被评为好稿。新华社的实习内容比较单一,就是采访、写作、调查、研究。记者带着我一起出很多作品,他一空下来就说:“今天没有任务的话,就跟着我去跑”。一碰到南京路有个什么大事件,有个什么新动向,马上一篇小文章就写出来。那时候在新华社不是事先安排好明确的任务,而是有空时就多深入基层。然后逐渐就能辨别什么是新闻,什么不是新闻,什么是大新闻,什么是小新闻。新华社的长处就是有全国观点,立足全局,另外中央的好多精神、气候掌握得比下面要快、要多。
其他同学们也都到报社实习,比如说《解放日报》、《新闻日报》等,体会也很深。《新闻日报》安排学生一开始不是去采访写作,而是去群工部,负责群众来信来访的处理和群众来访的接待。因为当时有一个观点很明确,认为整个报纸工作的基础是群众工作。当时还专门有一门课是《报纸群众工作》。
从群工部出来后的第二步就是到编辑部,编辑部不让你编稿子,先叫你一字一字地校对。有时编辑部故意在稿子中添加了很多差错,有一个聪明自负的同学自认为校得很好,一个字也没错,校对完就交了上去。编辑说你改得很好,但是你再看看。最后那个人才发现原来文章的结尾缺了一个句号。我过去讲新闻采访写作课,新闻报道的基本要求,第一个就是真实性,真实性当中有一点就是不能出一点点差错。什么叫做一丝不苟,一字不苟?就是一点都不能错。大家都要永远牢记住——新闻工作无小事,新闻工作一点也不能错。
七、毕业分配争赴边疆
1960年7月我大学毕业,我的毕业证书上签字的是陈望道,现在来看是很宝贵的,因为后来毕业证书签字的校长都是苏步青、谢希德等,陈望道签字的比较少。

图片说明:周胜林的毕业证书 周胜林供图
大学毕业之后许多人都到全国各地去。因为当时有两个口号,一个是到农村去,到边疆去,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;还有一个口号是祖国的需要,就是我的第一志愿。留下来当老师不是我自己的决定,在那时我被预选为毕业留校当新闻系教师,当时有六七个“种子”,最后仅留我一人当业务老师。另外有两位同学当政治指导员,带学生。而我自己其实很想当一个名记者,去别的地方开开眼界,毕业时我填写意向表报名去边疆。大学毕业之前有三个人入党,其中就有我。当时大家带头报名到边疆,正好西藏有名额,但是就只去了两个,恰巧就我留下来了。去《西藏日报》的两个人,原本说是只待5年,结果5年之后又说工作需要,因他们是那里最重要最得力的骨干,不肯放他们走,说是再延长一年,结果一延长就延长了差不多20年左右,后来两个人都回到了上海。

图片说明:新闻系1960年毕业生合影,倒数第二排左六为周胜林
原本我也差一点就去边疆做记者了,但是后来我的一生献给了教学、培养学生,我的骄傲也是我的学生特别多,现在好多主持人我都亲自给他们上过课。之前有个学生对我说,周老师您当初想当一个名记者,后来名记者就没有当成,但是您培养了许多名记者、名编辑、名评论员,名主持人。这与其说是对老师当年心愿的一种补偿,倒不如说是老师人生事业的一种超越。